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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都，“新”火燎原

文—本刊记者 刘博文

通讯员 王依然

在景德镇，定义这座城市的，早已不只是千年不熄的窑火。

当暮色为古老的烟囱披上霞衣时，另一重星火正在城市的脉络中悄然点亮。或许在一只素坯上勾勒着现代的笔触，或许在千度高温中熔炼着透亮的幻想，又或许，仅仅是在为一个关于生活本真的、微小的愿望持续加温。

数据为这场静默的变迁写下了清晰的注脚：在这座城区人口不足百万的城市里，活跃着近六万名“景漂”。过去十年，十三万年轻群体的净流入，不仅将陶瓷产业产值推向九百亿的关口，更深刻地重塑了城市的肌理。景德镇从一个声名赫赫的“瓷都”，演变为一个包容的、广义的“手工创作综合体”。

而与这些跃动的数据相比，更值得聆听的，是数据之下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人。

我们试图审慎而完整地呈现的，正是这样一些蓬勃的思考。它们来自工坊、市集与田野，关乎创作、生计与生活，共同勾勒出新一代造物者如何在此处安身立命，又如何在古老的窑火旁，栽种下独属于自己的森林。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留了下来？

 陈猷昌：最好的继承是让传统获得新生 

陈猷昌的工作室栖身于景德镇一栋普通居民楼的五层。他喜欢在工作的间隙坐在窗边发呆，推窗见野，远山如黛。

陈猷昌的工作室

这里被他命名为“也隐艺术工作室”。名字背后，是他对艺术与生活关系的理解：“作家福楼拜说‘呈现艺术，隐退艺术家’。”“隐”，成为解读陈猷昌创作轨迹的关键词。从在景德镇求学，到在北京工作，再游历大半个中国，直至在北大进修后，他于2019年选择回到景德镇。这条看似迂回的路，实则指向明确。

“做陶艺这件事情符合自己当下的状态，能平衡我的生存问题和理想追求。”这份清醒的选择，道出了今日景德镇对年轻创作者的深层吸引力——它不再只是陶瓷朝圣地，更是容纳各种生活实验的土壤。

陈猷昌的作品

用三个词形容景德镇，他选择了“矛盾”“多元”“不确定”。这三个词同样勾勒出他的创作状态——在传统与创新、工艺与艺术、生存与理想之间，寻找着自己的道路。

在景德镇这个以传统著称的地方，陈猷昌保持着可贵的批判意识。“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回归传统’‘匠人精神’这种词。我不想回归传统，我不想被传统束缚。”他敏锐地洞察到古今之变，“传统的景德镇看重的是工艺，当下的青年陶作者往往更看重审美，工艺为审美服务。”

这种认知让他既珍惜当下宽松自由的创作环境，也思考着更深远的问题。在他看来，青年创作者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创造一种具有竞争力的生活美学方式”，“如果我们创作出来的陶艺作品只是为某种已有的生活美学方式做注脚，我们很难建立出自己的独立品牌文化”。

当被问及是否有某个片刻让他觉得非留在景德镇不可时，他的回答出人意料：“没有，我觉得我属于任何地方，只是机缘巧合让我留在了这里。”

这种不依附的清醒，或许正是当代年轻创作者的特质。他们在景德镇，但不是景德镇的囚徒；他们做陶瓷，但不被陶瓷定义。

陈猷昌的作品

傍晚时分，陈猷昌会和女友阿听骑电动车到工作室一公里外的田野吹风，看远山在暮色中渐隐。

“最好的继承是让传统获得新生，”他说，“不同的时代，应创造出自己不同的精彩。”窗外的景德镇华灯初上，千年的窑火映照着新一代创作者的面容——他们不仅背负传承，更在自由的探索中，让新一代的种子悄然发芽。

 阿听：素器之心 

人会做出与自己性格相符的东西——这是阿听给人的第一印象。

四川人，学设计出身，毕业后和许多同龄人一样，她先后奔赴杭州、上海这些设计前沿城市，然而在大公司作设计的经历，没有让她停下来。

阿听

2023年4月，出于一种纯粹的好奇，她来到景德镇。

最初的半年，她形容那是一片“空白”。从春到秋，日日与泥土沟通。“你一直在尝试，到了10月份，都过了半年，我才开始能做出可以售卖的东西。”阿听做素器，她的作品将所有力量收敛于线条、造型与材质的肌理中。“我做的是日用器，”她说，“我在意的是它在空间里的状态，是否协调，是否能够融入。”

这份选择也带来现实的考验。她申请过当地的乐天市集，因“风格不够鲜明”被拒。“但我不想做花哨的东西，我更关注日常使用的感受。”她相信，“真正的美不在于喧哗的表白，而在于安静的陪伴。”一个杯子握在手中的舒适，一碗汤端上桌时的妥帖——她觉得这些细微的感受，是器物存在的意义。

阿听的作品

有趣的是，最早收藏她作品的，90%都是设计师同行。“我的器物会找到懂得空间语言的人。”过往的设计师生涯并未远去，而是内化为她独特的造物视角。如今，她的坚持正迎来更多回响：线上客户主动联系合作产品出海，国内多家原创家居品牌也成了她的客户。

在阿听眼中，景德镇是个“又老又年轻”的地方。“你可以在街上遇到非常时尚的潮人，也可以遇见深耕传统的老匠人。”这里也有完善的陶瓷生态，从材料店到公共窑，创作的环境很友好。“想做实验，骑车十分钟就能买到所有材料。这种便利，在其他地方是没法想象的。”

在景德镇一个公共窑口，阿听遇见了陈猷昌。“当时我被他的作品打动，想买下来收藏，就这样认识了。”轻描淡写的相遇，开启了一段共同成长的旅程。她与陈猷昌都是不愿被工作吞噬的人，也常常一起反思：“创作的终极意义究竟是什么？”他们不介意花三四个小时慢慢准备一顿晚餐，在细节里体会过程的治愈力。“我们常常自问：做任何工作，不都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吗？如果为了赚钱反而把生活过得一团糟，那真的太不值得了。”

阿听的作品

“工作不该站在生活的对立面。”这句话，或许正是她所有选择的内核——艺术终究要落回生活，否则，便失去了它应有的温度。

 芽一：在不确定中野蛮生长 

“九江离这里很近。”芽一换城市的理由简单得不像一个决定，更像是一种必然的回归。

“我本科是在一所综合类大学的艺术专业，读的是服装与服饰设计。那时候，我并不觉得我未来一定会去设计衣服。”这份感觉让芽一避开了“学什么就应该做什么”的思维定式，转而“一门心思去钻研摄影”。毕业后成为自由摄影师，与其说是一场冒险，不如说是一种必然——唯有在不确定中，她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我觉得很幸运的一点是，我们的工作是如此‘松动’。”芽一这样形容她所处的创作状态。她同时进行着多项尝试：“我正在做缝纫、捏陶瓷、画画、做艺术疗愈，也没有放下摄影。”这种多重身份，像一株植物拥有众多根系，人自由游走于不同媒介之间，主动从中汲取养分，形成一种让所有创作彼此支撑、共同生长的生存方式。

芽一的作品

她与室友达不溜之间的合作也体现出这种“松动”：“我们合租，她负责陶艺和艺术疗愈，我负责缝纫。”这样的分工并非刻意规划，更像是自然而然的共生。她对“专业”与“热爱”的思考也悄然呼应这个状态：“我曾以为我做的事不会再和本科专业有任何关联，以为我会一直做摄影师。但我忘了，当初选择这个专业，也是带着对缝纫的热爱去选的。所以在刚刚好的时候，我又重新开始做手工，再次爱上缝纫。”

在芽一眼中，景德镇有着鲜明的AB面。“很多人因为‘瓷都’的形象来这里旅行，但它的B面，是那些定居在景德镇村里的人。”“也许他们之前在大城市是爱热闹、追逐新鲜感的年轻人，但在内心深处，他们其实非常渴望真实自然的生活，热爱自然风光，也热爱具体而踏实的生活。”

这份理解，源于她切身的幸福感：“我常常觉得，能留在这里真的很幸福。”她细细数着这些瞬间：“每一次骑电动车穿过巷子、穿过小桥，看见河流与晚霞；每一次走几步路就到了朋友家，或在路上与朋友偶遇；每一次白天创作，晚上就能去看电影，去参加有趣的活动，和朋友见面……这些时候，我都感到特别特别幸福。”这些具体细微的日常，让她确信：“景德镇就是我的归所。”

 达不溜：在陶土中寻找喘息 

在景德镇，达不溜的身份很难被简单归类——她是暂别校园的艺术生，是艺术疗愈的探索者，也是在这座千年瓷都重新锚定生活方向的年轻人。当被问及什么是艺术疗愈时，她这样定义：“自我探索道路上好朋友般的小工具。”这个定义，恰如她本人在景德镇的状态：既是独立的探索者，也是许多人的同行者。

一年前，达不溜还在大学攻读纯艺专业时被确诊为重度抑郁。“我在学校崩溃了，然后休学了。”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医生叮嘱药物至少需要服用两年，她找到了另一种疗愈方式——艺术疗愈。

艺术疗愈作品

“它对我的人生来说是一个重构的效果。”达不溜这样形容这段经历，“我在休学前是一种人生，来到景德镇之后，我感觉自己重新把自己养了一遍。”这个过程中，艺术从令人焦虑的专业技能，变成了服务自我的工具。

去年五月，达不溜在景德镇湘湖村举办了首个结合陶艺与艺术疗愈的工作坊。活动当天，她因车祸需要拄拐行动，状态并不理想。然而这场带着伤痛主持的活动，却成为参与者们难忘的体验。

“大家办着活动就哭了。”她回忆道，“后来有一个朋友特别想念没能参加爬山活动的我，一路摘花，回来还为我办了小仪式。”这种真诚的联结让她确信，艺术疗愈的核心不在于技法，而在于当下真实的感受与共鸣。

在她的艺术疗愈中，没有“画得好与不好”的评判标准，创作被看作“纯粹感性的产物”。她借助绘画、陶艺、布艺拼贴等非语言媒介，正是为了为参与者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情感出口。

达不溜在举办艺术疗愈活动

选择景德镇对达不溜而言并非偶然。“这里五行旺我。”她笑着说，随后又认真补充，“更重要的是景德镇的创作生态给了我安全感和归属感。”

景德镇湘湖村因陶瓷大学的存在，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年轻创作者社群。大学不仅提供了人才和氛围，更关键的是，它周边低廉的生活成本和成熟的产业链相结合，给创作者提供了机会，让他们得以实现从创意到产品的完整闭环。这造就了一个剥离了世俗标签、让每个人都能专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环境。

在这里，“自主选择性高达99.9%”的自由，最终通过“从事生产”这一共同的选择落到实处。亲手创造的价值感和完整的生产链条，构成了景德镇独特而真实的创造能量。

从陶瓷中出发的，不只是一件件器物，更是一代青年对创作、生活与自我价值的真实叩问。他们在此处留下的，并非完美的答案，而是无限接近真实的探索过程。

 🎁 文末抽奖福利 

为庆祝“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中国青年》杂志特别准备了两份手作瓷器送给大家：阿听手制饭碗一只、陈猷昌手制小杯一只。

每件作品均由手工制作，器形、釉色与纹理各有不同，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

参与方式：在本篇文章评论区留言，评论点赞数排名第一、第二的读者，将分别获得以上礼品一份。

下一期景德镇人物访谈文章中，我们还将继续送出青年的手制盘和手制玻璃杯，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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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陈章乐

终审：陈敏

审校：刘晓 刘博文

编辑：刘怡然（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