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填补了世界遗产“瓷”主题的空白，彰显了中华陶瓷文明在工艺创新、文化传承和文明交流互鉴中的重要价值，受到国内外广泛关注。围绕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世界遗产价值、文化内涵阐释、国际传播与活化利用等话题，记者专访全国政协委员、故宫博物院原副院长任万平。
弘扬工匠精神 激活遗产生命力
记者：您长期从事文物研究和文化遗产工作，您认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最核心的世界遗产价值体现在哪里？为什么能够获得国际认可？
任万平：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最大的特点，在于它并不是某一处古窑址，而是一整套完整的手工制瓷产业体系。此次申遗由45处遗产点共同组成，涵盖窑址、高岭土矿区、瓷石矿区、窑柴生产区以及运输贸易等多个空间单元，完整展现了从原料开采、制瓷生产到销售流通的全过程。与此同时，它跨越宋、元、明、清近千年，形成了持续延续的产业体系，至今仍保留着传统制瓷技艺和大量手工匠人，是兼具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特征的“活态文明标本”。
△这是景德镇市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的南麓遗址（7月7日摄）。新华社记者 万象 摄能够获得国际认可，更重要的是它充分体现了世界遗产的突出价值。一是彰显文明交流互鉴。青花瓷钴料源自中东，中国工匠兼收并蓄、不断创新，并借助丝绸之路推动陶瓷文化走向世界，形成了文明互鉴、成果共享的发展格局。二是见证产业文明传承。历经近千年发展，景德镇逐步形成了分工精细、协作有序的制瓷体系，《天工开物》记载“共计一杯工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正是景德镇千年瓷业的生动写照。三是引领世界制瓷技术发展。采用高岭土和瓷石“二元配方”的成熟运用，成就了中国瓷器的卓越品质，也推动了世界制瓷技术不断进步。四是塑造世界文化风尚。景德镇瓷器曾沿着丝绸之路远播海外，深刻影响了世界的审美趣味和生活方式。
记者：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不仅保存了丰富的遗址和器物，更完整保留了传统制瓷技艺。应如何加强价值阐释，让公众真正读懂景德镇文化遗产背后的文化内涵？
任万平：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承载的不仅是千年制瓷技艺，更蕴含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中华文明发展的深厚印记。加强价值解释，关键是要突破将文化遗产简单视为“静态文物”的认识，既要见物，更要见技、见人、见精神。
首先，要把制瓷过程讲清楚。景德镇真正珍贵的不只是最终烧成的一件瓷器，而是从采矿、练泥、拉坯、修坯、施釉到烧制等72道工序体系。每一道工序背后都凝聚着历代工匠长期探索、反复实践形成的经验与智慧。公众只有了解一件瓷器从泥土到成器的全过程，才能真正理解其背后凝结的技术积累、时间投入，而不仅仅停留在欣赏器物本身。
△这是景德镇刘家下弄作坊群（7月9日摄）。新华社记者 万象 摄更重要的是，要透过技艺讲清楚背后的文化内涵。陶瓷制作本身也是中华传统哲学思想的生动体现。整个制瓷过程融合了土、水、木、火等多种自然要素：瓷土与水结合制成泥料，木材作为燃料烧制窑火，最终烧成瓷器；而烧成后的瓷器又通过水运沿着大运河等交通网络运往全国各地，进入宫廷、市场和百姓生活。从生产到流通，整个过程都体现了中国传统“天人合一”以及阴阳五行思想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因此，我们展示的不应仅仅是一件瓷器，更要讲清楚瓷器背后蕴含的中国哲学、中国智慧和中华文明的精神内涵。
在此基础上，还要创新价值阐释方式，让公众真正参与其中。文化展示不能停留在单向观看，而应依托遗址展示、非遗工坊、数字技术等多元载体，让公众亲身体验拉坯、施釉、烧制等制瓷过程，在实践参与中感受传统技艺背后的智慧、匠心与不易。只有让文化遗产从“被观看的对象”转变为“可感知、可参与、可共享”的文化体验，才能真正拉近公众与中华文明之间的距离，激发文化认同与情感共鸣，让千年瓷业文明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
记者：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申遗后，如何在保护好遗产真实性、完整性的基础上，更好实现活化利用，让世界遗产真正融入当代生活？
任万平：文化遗产保护不能只是把它保护起来，更重要的是让它融入当代生活，让公众成为文化遗产保护的参与者、受益者和传承者。首先，要坚持“保护与共享并重”，让文化遗产真正融入大众生活，而不是与公众相隔离。文化遗产不仅需要专业保护，更要成为服务民生、滋养地方发展的文化资源。可以依托全域旅游、非遗工坊、研学体验等方式，将文化遗产保护与当地居民生活、匠人传承和产业发展有机结合，让更多人参与其中、共享发展成果。
△这是景德镇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明清窑作群徐家窑（7月7日摄）。新华社记者 万象 摄景德镇拥有大量仍在生产的工坊和匠人，也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景漂”青年，他们来到这里学习陶瓷、从事创作，让传统技艺不断焕发新的活力。未来，可以进一步依托非遗工坊、研学体验、文化旅游等形式，让更多公众参与其中，在体验中形成文化认同，使文化遗产真正成为滋养地方发展的文化资源。只有当公众真正感受到文化遗产与自身生活息息相关，形成文化认同和情感连接，才能自觉参与保护，共同守护文化遗产。
其次，要强化数字赋能，创新文化遗产传播方式。通过VR、AR、三维建模等技术，能够突破时间和空间限制，对制瓷工艺、遗址环境和历史场景进行数字化记录与沉浸式展示，推动文献资料、工艺流程和文化故事实现数字化保存与传播，让世界各地的观众都能够更加直观地了解景德镇瓷业文明。
最后，要守住保护底线，推动活化利用行稳致远。新技术应在完整保留历史资料和工艺信息的基础上，实现创造性表达，使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同时，文化遗产活化利用必须始终坚持保护优先，防止过度商业化。文化遗产既是重要的文化资源，也是不可再生的历史财富。活化利用不能以破坏遗产本体和历史环境为代价，更不能因追求短期经济利益而导致同质化开发。应统筹遗产保护、国土规划、产业发展和旅游开发，坚持差异化、特色化发展，在保护遗产真实性、完整性和历史风貌的基础上，实现文化传承、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协调统一。
深化文明互鉴 提升国际传播力
记者：您认为，在今天的时代背景下，应如何进一步讲好中国陶瓷故事，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更好地走向世界？
任万平：世界遗产不仅是保护历史的重要载体，更是促进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平台。讲好中国陶瓷故事，不仅要展示中华文明创造的辉煌成就，更要通过文化遗产讲清楚其中蕴含的中国智慧，回应世界对于文明交流、共同发展的关切，让世界在了解中国陶瓷的同时，更加深入地理解中华文明。
首先，讲好中国陶瓷与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的故事。中国陶瓷的发展从来不是封闭自守，而是在开放交流中不断创新。例如，景德镇瓷器在保持中国传统制瓷工艺和审美特色的基础上，吸收了伊斯兰纹样、阿拉伯文字等文化元素，并根据海外市场需求烧制不同纹样和器型的外销瓷，形成了兼具中华文化特色与世界文化元素的陶瓷艺术。这一过程充分体现了中华文明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发展品格，也生动诠释了文明因交流而丰富、因互鉴而发展的历史规律。
其次，创新国际传播方式，在文明对话中展示中国陶瓷的价值。例如，2018年国际博物馆日期间，故宫鼓浪屿外国文物馆举办“CHINA·MEISSEN：德国梅森瓷器百年臻艺展”，通过中国瓷器与德国梅森瓷器同场展示，展现中国瓷器对欧洲制瓷技术和艺术发展的深远影响。观众在比较不同陶瓷艺术的造型、纹饰和工艺时，既能了解中国陶瓷对世界文明的重要贡献，也能感受到不同文明在交流互鉴中共同发展的历程。这样的传播方式，不是简单展示文化成果，而是在文明对话中讲好中国陶瓷故事，不断增强国际社会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理解与认同。
最后，要深化国际学术交流，培养更多国际传播者。可以依托世界遗产平台，建设数字资源平台和文献中心，系统展示制瓷技艺、陶瓷纹饰、造型艺术等研究成果，向世界开放共享；同时，还可以邀请国际青年、学者和艺术家深入文化遗产地和非遗传承现场，亲身体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例如，故宫博物院自2022年启动“太和学者计划”，面向国（境）外博物馆、高校和学术机构招收访问学者，支持他们在故宫开展文物保护、历史文化等领域的研究与交流，并鼓励中外学者共同开展学术合作。通过实地研究、深入交流，越来越多国际学者能够更加全面、真实地了解中华文化，再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和亲身感受带回世界各地。这种由亲历者讲好中国故事的方式，往往比单纯的宣传更容易获得国际社会的理解和认同。
记者：郭海瑾 何俊欣（实习）
文字编辑：张丽
新媒体编辑：臧文婧
